散文:凝视宁夏
作者:  上官醉 发布时间:  2019/10/22 来源:  宁夏文联网

偌大的中国,我常常想不起来有宁夏这么一个地方。西边有新疆,那里有天山,有神秘的楼兰古城;西南有云南,随便说一个地名都令人神往:西双版纳、香格里拉;北边有内蒙古的呼伦贝尔、锡林郭勒,听地名就已经醉了;东边就不用多说了,中国最好的资源都在那里。宁夏?原谅我常常把它和甘肃混淆,但甘肃有敦煌,有腾格里沙漠,宁夏有什么?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宁夏逐渐进入我的视野,而且是以一种递进的姿态,让我不得不把目光投向这个有些陌生的地方。

宁夏进入我的记忆之门源于一首流行歌曲——《宁夏》。简单明快的旋律辅之以朗朗上口的歌词,立刻抓住了我的耳朵:宁静的夏天,天空中繁星点点……歌曲本身和宁夏有没有关系已经不重要,而我宁愿相信它们之间是有联系的。后来听说词曲作者李正帆出行宁夏“西海固”,在这个环境恶劣、经济落后的地区,孩子们没有喝过可口可乐,不知道哈利波特,上学放学要走五个小时,就算如此困厄,也没能阻止孩子们对知识的渴求,这让李正帆心生感动。离开的时候,李正帆写下这首歌。每当歌曲响起,我都会立刻想起中国还有一个叫做宁夏的地方,但这种记取是和贫穷联系在一起的。

然后宁夏又渐渐淡出我的视野,中国太大了,需要关注的地方太多了,而宁夏那么偏,又总那么默默无闻。即便我喜欢四处游走,也从来没有想到去宁夏看看。直到有一天,在北京的大街小巷,公交、地铁站牌广告上赫然出现西夏王陵的宣传图片,那土黄色的类似于金字塔的建筑,在我心头掠过一丝神秘与好奇。宁夏变得具体了,它不再是一个模糊的地方。

当我逐渐把目光投向宁夏,发现它并不是那么籍籍无名,让中国电影走向世界的《红高粱》就是在宁夏镇北堡拍摄的。此后镇北堡成了中国电影争相利用的外景空间,它废墟一般的荒凉感刺激着电影人的灵感,也刺激着观众的眼球。当然那种荒凉依然和贫穷相连,《红高粱》被骂出卖贫穷就是例证。

只有当宁夏与西夏联系在一起的时候,我的宁夏之行才成为必然,央视播出的《神秘的西夏》就是这次出行前吹响的号角。贺兰山下,党项人金戈铁马,烽火灵州路,与宋、辽切分天下,历史书中甚少记载的西夏在九百多年后重新栩栩如生。金庸武侠小说里关于西夏的刀光剑影,周星驰《大话西游》里虚构的幽恨情仇,张贤亮伤痕文学的发轫之地,搜索中方知的“塞上江南”,宁夏,这次注定要好好把你凝视。

从北京乘车,一觉醒来已是银川。四面八方的游客一出车站就直奔宁夏最著名的景点西夏王陵和镇北堡影视城而去,而我,则搭乘了一辆公交车,从新城西夏驶向老城兴庆。这是我旅行一贯的作法,搭一辆车,沿城市最主要的街道走一圈,先建立一个初步的印象,我就是这么爱上苏州和重庆的。

如此宽阔的马路似乎只有在北京才看得到,一眼望不到头的远方,寥寥的车辆与行人,两旁绿色的树木植物,又让我放佛置身于美国西部电影中的场景,我都不相信这是中国的城市。当车轮滚滚,人流如织成为新的城市图画,畅行无阻注定是不可能的城市童话,这则童话在银川逆转成了实话。我把银川的街景发到朋友圈,引来一片惊呼:我去,这是什么仙境?我要开车到那里狂奔……与银川第一面颇有眼缘,我把它归为大气一类的城市,可与北京、西安比肩。

谁都不能免俗,因西夏而来,第一站便直奔西夏王陵而去。一路上远方连绵不断的贺兰山指引着前进的方向,当年党项人骑马征战,争取生存空间;如今一个汉人游客搭乘大巴,只为追寻他们遗留的痕迹,与他们来一次灵魂的相遇。贺兰山一路相伴,不由想起岳武穆那句“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被称作“武山”的贺兰山见证了多少血雨腥风,俱往矣,崇文尚武,方能兴邦安邦。远远地,西夏王陵就在那里,背靠贺兰山,作为皇家陵园,略显寒酸。慢慢走近,不觉惊异。近千年的历史沧桑,多少比它坚固的东西或毁于风吹雨打,或毁于兵荒马乱,唯有它,不过一堆黄土,却依旧顽强地矗立不倒。据说不倒、不长草、不落鸟是西夏王陵的三个不解之谜。

站在贺兰山下,西夏陵前,顿有穿越时空之感,近千年的风霜不过是一转眼的回望。身旁一个姑娘向同伴感叹:好想大哭一场,一个王朝就这样灰飞烟灭了。她是否知道,封建王朝的统治者们在建造好陵墓后都要将建造者杀掉,这陵墓的每一抔土都集聚着工匠们的滴滴血汗。帝王征战不过是为自己享乐,还好,历史的车轮碾过,人民终于当家作主。

回到城里在街上随意闲逛,喝一瓶西夏啤酒,看来往的宁夏美女,自有一番东西融合的别样风情。谁说宁夏无美女?四川妹子辣,江浙妹子俏,山西妹子柔,东北妹子野,宁夏的妹子在风吹日晒中,生就一脸健康的好肤色,那叫一个飒。老街口的包子、仙鹤楼的手抓肉、中宁枸杞、盐池滩羊,来一点是一点,就着八点钟都不落的夕阳,在银川新天府享受这诗意慢生活。好空气,你就尽情呼吸,低分贝,你就惬意安睡,好一座安静的塞上边城。出得城来,一路向西直奔中卫。遍地绿油油的麦田,“万里黄河唯富宁夏”,近看胜于远观,才发现以前对宁夏净是误解。沙坡头,黄河与沙漠搭档,成就一片天下无双的胜地。遍地黄沙,近似残酷之美。看惯了高楼大厦,直面大漠已然痴迷,殊不知,黄沙漫漫吞噬山川,沙进人退,所到之处一片萧杀。还好,宁夏人治沙自有一套,土壤改良,固沙造林,于是人进沙退,世界为之惊叹。

诗意丧失,文学没落,恨我不能赋诗一首赞美宁夏。一路上,苏阳的歌声在风中飘荡:我的家住在同心路上,那里有我的爹和娘,黄河的水呀在远方流淌,风沙伴我在成长……直白的歌词,毫无雕琢的声音,直接切入内心最深处。在歌声中场景切换到镇北堡,眼下中国最具观赏性的空间并非到处兴建的高楼大厦,而是北京的胡同,上海的石库门,苏州的小桥流水,再加上宁夏荒废的古堡。

南来北往的游客造就火爆的人气,人们从电影虚幻的屏幕走下,走上现实真实的场景。谁能想象,解放前银川仅是一个不足六万人的小城。我们回不到过去,关于过去我们仅有回忆与想象,还好,我们可以搭建一个过去。“老银川一条街”就是过去的复制品,银川火车站、承天寺戏园、大公报宁夏分馆、宝珍照相馆,光明理发店……

“行走即阅读”,张贤亮先生所言极是,这片荒废的土地竟成为先生立体写作的试验田。抽象的文字已经抵挡不住多媒体文化的冲击,书写可以不依赖笔而以任何可能的方式,张先生开文坛先河,在一片废墟中写就不仅属于自己也属于全人类的“宁夏之书”。

宁夏悄然间文化崛起,谁能想到这个最沉默的地方实则最具实力。我从南门广场乘公交车去回族文化园,发现站台前一条长长的队伍,没有戴红袖章拿小旗的维持秩序,人们自觉排队,我顿时肃然起敬,这在很多大城市都不可想象。耳边又响起苏阳的歌声:石榴子开花嘛叶子黄,姨娘嘛教子啊女贤良,一学那贤良的王二姐呀,二学那开磨房的李三娘……

东西文明在这里交汇,东方两大宗教在这里融合,中原与北夷自古必争,黄河拐到这里还要顺流直上,沙漠到此选择后退,这片土地注定沧桑,非同寻常。我久久凝视宁夏的地图,竟发现它的形状就像一只展翅西去的凤凰,中卫是头,吴忠是身,而银川和固原是展开的双翅。惟愿宁夏,越过贺兰山,越过黄河,越过沙漠,把中华文明带向世界任何一个地方。

正当我揣摩的时候,那个女人已从山脚下提来一桶水,好看的腰板一闪一闪,恢复了常态的胸脯也跟着一闪一闪。男人却生怕女人闪了身子,那跑步接桶的姿势,活脱脱是热恋情侣的甜蜜拥抱。

绵延的祁连山脉在这里与贺兰山脉交会,中间形成一个数十公里的缺口,石嘴山因此被称作中国的西风口。腾格里、巴丹吉林、罗布泊等多个沙漠生成的沙尘,正是通过这里侵入我国内陆腹地的。宁夏多栽一棵树,北京少落一粒沙!我差点掉下泪来。

远处传来了布谷、布谷声嘶力竭的鸣叫,宛若春天的第一声长号,将沉睡整整一冬的贺兰山唤醒。维鹊有巢,维鸠居之。早在五千多年前,布谷鸟就栖落到了一本叫做《诗经》的书页上。

从中国的版图上看,南北细长的宁夏恰似一只凤凰,一只被黄沙围困的凤凰——西有腾格里沙漠,北接乌兰布和沙漠,东连毛乌素沙地。

千年黄沙如锁,凤凰寻求突围。北武当新植的一棵树,好像一只粗糙的大手,触到了我内心深处的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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